错过赶湖
有一段时间，我几乎每个周末都要经过那里，都能听到那种声音。
爱人在水乡的一所小学任教，我在城里的一所学校当老师，我和她之间隔着一条河——淮河。她所在的小学三面环水，只有一条旱路与外界相通，要去她那里，如果从旱路走，得绕上六七十里地，若是摆渡经过两条河岔，再穿过一片芦苇荡，也就二十来里，我每次周六放学以后从城里出发，骑着一辆自行车，走的就是水路。
我每个周末要经过的那两条河就是淮河分出的两道汊，一条叫做溜子河，一条叫做牛头河，都不宽，也就几米，不到十米的样子，可是没有渡船，你就没法过去。溜子河上的渡工是个五十多岁的老人，一双粗黑的大手因为握惯了船桨，看上去粗壮有力，他每天摇着双桨小木船，从河的这边到河的那边，再从河的那边到河的这边，像只来回奔忙的梭，织着一幅生命的布。他把他的家安在河岸对面的一片草甸上，说是家，其实只是个窝棚，几根木头搭成个架子，上面覆盖了芦苇，还有塑料布，看上去像个马鞍，有次经过他的门口，我伸头往里看看，看见一床铺盖，还有一口小锅。草甸子比足球场要大，很平，上面长满了绿油油的青草，夹杂着白的、黄的、紫的、红的五颜六色不知名的野花，像是老天在河边铺上了一张地毯，让人忍不住就想在上面打个滚，或是翻个跟斗。我每次过河经过这片草甸的时候，都不立刻骑上车走，很多时候，都推着自行车，我喜欢看草丛中的蚱蜢的跳跃，还有蝴蝶的翩翩起舞。草甸的那边，靠近芦苇荡的地方经常会有白色的大鸟歇息，我也喜欢这些鸟，要不是因为赶路，我想我会待在那儿看上半天的。我很羡慕那个渡工，住在景色这样优美的地方，每天有鸟陪伴，还有这些花呀草，大约寿命都是要比常人长一些的。我的目光止于大鸟身后的芦苇荡，密密匝匝的芦苇像一堵坚实的墙壁，把我视线的弹珠无情地弹了回来，发出清脆的爆响。我无法穿透那道墙壁，但是有一种声音可以穿透，要不是那种声音，或许我永远不知道芦苇背后的秘密。
摆渡的老人沉默寡言，我很少听他说话，要不是他会在开船时说上一声站稳了，我很有可能就把他当成了哑巴。我也不是喜欢多言的人，因此每次只有我一人坐他渡船的时候，就很沉寂，除了双桨起起落落带出的哗哗水声，就是他呼哧呼哧的喘气声了。我扶着自行车站在船舱，看着河面的一片夕阳被他搅成一块块碎金，感觉老人一定是看多了这样的景致，悟出了一个道理——沉默是金。远离了校园中学生们的聒噪，我喜欢眼前的这份宁静。可是这份宁静很快就被打破，就像河里的那片夕阳被老渡工的船桨击得粉碎一样，我听到了那种声音：咚咚锵、咚咚锵、咚咚锵咚咚咚锵……哪儿来的锣鼓家伙声?我竖起耳朵寻找声音的来源，发现正是来自大鸟身后芦苇荡的背后，我就自作聪明地想，芦苇荡的那边一定是农人聚居的村庄。小时候，每次宣传队到庄上演出，打谷场上就会传出这种咚咚锵、咚咚锵、咚咚锵咚咚咚锵的声音，小城里有个黄梅戏剧团，莫非他们正在送戏下乡?
这样的猜测很快就被我自己给否定了。在以后的一段时间里，我每次经过那里的时候都能听到锣鼓声，我看看芦苇荡边的白色大鸟，这些敏感的精灵丝毫没有惊慌的表现，慢条斯理的梳理着他们雪白的羽毛，显然，它们适应了这种声音。剧团能在一个地方演出这么长时间?我对自己的想法产生了怀疑。这样的疑惑在一次一次经过那里时的一阵一阵锣鼓声中不断加剧，终于，我还是忍不住了，我想老渡工每天生活在这里，他是该知道其中的实情的，我就问老人那边敲锣鼓干什么，老人说是赶湖，我又问什么是赶湖，老人说那边有个陡湖，渔民在把鱼往网里赶呢。我这才注意到渡口旁边有个小河口，从溜子河分出去，一直伸向芦苇荡的深处。每次在渡船上的时候总能看到一些小船进进出出，起初我并不在意，也没想过他们来自何方，要去哪里，现在经老人这么一说，我才知道，那些小船的主人该是湖里的渔民。
我没有见过赶湖的场面，便是现在，也没有见过，但是我想那一定很壮观：渔民在湖的一边拉上大网，许多条小船从湖的另一边出发，船上的人使劲擂着大鼓，敲着铜锣，或者干脆就是脸盆，或许还会梆梆梆地击打着船帮，嘴里还会噢噢噢地吆喝着吧，船近网边，湖面便不平静了，会不会有点像煮沸了水的大锅呢?拉起大网，网眼里全是活蹦乱跳的鱼，白亮亮的耀人眼目，那该是一幅多么让人心动的画面啊。
父亲喜欢吃鱼，最近老是抱怨鱼的味道不好，有泥滋味，肥是肥了，却不鲜美。其实我知道那不是什么泥滋味，围网、网箱、鱼塘、鱼饲料，大量人为因素的介入，使得鱼早就不是原来的鱼了。每次吃鱼的时候，听着父亲的唠叨，我总会想起那段过溜子河的经历，总会有咚咚锵、咚咚锵、咚咚锵咚咚咚锵的锣鼓声在耳边响起，脑海中也会浮现出那些想象中的赶湖的场面。
